晨曦微露，我迎着薄雾来到“海峡第一村”围头，寻访那栋久闻其名、矗立在福建晋江围头半岛一隅的两层小楼。

围头村

来之前，我曾经从网络上搜索到一些关于它的描述：中西合璧的小洋楼木门洞开，门上的铜环在海风中叮叮当当，停歇在楼顶的海鸟不时振翅而起，向着茫茫大海飞去……

踏入院中，眼前这座“毓秀楼”显得异常安静，楼体结构尚完好，却遍体鳞伤，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独坐在晨光中，追忆自己不同寻常的故事。

毓秀楼

抬眼望去，撞进眼中的是楼体布满的大小不一的弹孔，如岁月的疤痕，深深嵌入墙壁、栏杆、窗框。一个个弹孔如一张张咧开的嘴，低吟着那段岁月的深重与激烈。一个门框边钉着一块小牌子，上面写着：“1958年8月23日，此门框遭炮击弹片贯穿入内。”刹那间，风雷裹挟着炮火声，仿佛从头顶贯入我的耳鼓，轰然震响。

站在小窗前，我久久凝视那水泥斑驳和钢铁锈迹的窗棂，凝视那被弹片撕裂的孔洞，仿佛瞬间被拉回那个炮火连天的午后：一声尖啸，炮弹的碎片凌厉地穿透窗框，灼热的气浪夹裹着硝烟，猛地扑入室内。

屋子里的指挥官们，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军事地图，紧张地部署着炮击计划，他们年轻的脸庞在摇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刚毅。一枚炮弹穿窗而入，擦过他们身侧，地上立即添了新的创口，庆幸的是它没有爆炸。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，一群人的生死在瞬间定格。一种崇高的使命，更加深深嵌进年轻的骨骼里，支撑他们如钉子般钉在战位上。

炮火停歇之后，伤痕累累的小楼在时光里慢慢静默下来，成了村民眼中一位饱经战火、值得敬重的老人。

一名昔日的老民兵习惯性经过这里，忍不住停下脚步，仰起头，对着弹孔累累的墙壁，似乎在一个个数点着，嘴唇微微翕动，默念着什么。据说，当年前线战士和民兵们正是利用小楼作瞭望哨，从这些弹孔之间观察敌情，指挥战斗。有一次，一个民兵站在窗边观察，一颗炮弹在近处爆炸，飞溅的弹片瞬间削掉了窗棂的一角，他却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头，便继续紧握望远镜。这栋楼在炮火中挺立着，犹如一道坚韧的脊梁，支撑人们的战斗意志，如同礁石在惊涛中始终昂首屹立。

八十年代，围头的村民们齐心修复了这栋饱经炮火损伤的小楼。他们填平地面上的累累弹坑，却特意保留下这些弹孔，如同保留着不可磨灭的集体记忆。后来，人们又在楼前建起了一方小小的纪念广场。

褪去历史烟尘，毓秀楼已然成了一间红色教育的课堂。它不仅是炮击金门围头遗址之一，也是福建省国防教育基地。我正用手机扫描墙上的景点介绍二维码，一群穿戴鲜亮的小学生涌进了院子，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小楼。一个男孩踮起脚尖，好奇地将脸凑近窗框上的弹孔，眯着一只眼睛朝外望。老师轻声问道：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男孩回过头，一脸阳光灿烂：“大海，老师！还有海那边的金门！”他纯净的眼眸里，一定映着窗外蔚蓝色海面、飞翔的海鸥与点点白帆。

社会各界在毓秀楼开展研学活动

走出小楼，只见一对新人在弹痕累累的楼前拍摄婚纱照。新娘洁白的头纱，被海风轻轻拂动。新人的幸福笑靥，与墙上静默的伤痕，奇妙地并置在同一画面里，仿佛时光在此显影，叠印着历史与当下、创伤与新生。

此情此景，我的心中不禁涌出一首《围头半岛》的小诗：“新建的码头伸向大海/将距离拉近/电话通用一个区号/将信息拉近/七夕返亲节的筵席/将姻缘拉近/外婆餐桌上的海蛎煎/将儿时的滋味拉近/围头半岛张开的手臂/将潮汐中的归帆/拉近”。

徜徉于这片小渔村的古街小巷，眼前的围头村已全然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。这片曾饱受炮火洗礼的土地，如今已荣膺“全国文明村”的称号。昔日的前线阵地，化作了今日富庶安宁的渔港。近海处，整齐排列的鲍鱼养殖浮球，在阳光下泛着银鳞般的光，这片蔚蓝的“海上田园”是村民们勤劳致富的“蓝色粮仓”。

围头湾

村道蜿蜒而整洁，绿树掩映着数间兼具闽南风格和台海风情的民居。不少老屋摇身一变，成了别具风情的民宿。木门轻掩，庭院里三角梅如火如荼地盛放，有的门牌甚至巧妙地嵌入了炮弹壳的残片，无声诉说着过往又迎接着八方来客。

游客们或在战地公园追寻红色足迹，或在金沙湾踏浪嬉戏，或在海鲜馆大快朵颐。围头村委会、毓秀楼、战争与和平馆、民兵哨所、金沙湾、围头海角、十万吨码头串联起的研学路线，让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活力交织共鸣。

战争记忆，有时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流传下来。听说当年民兵曾将炮弹壳做成了花盆，种上花花草草。我特意在村子里四处留意寻找，果然在几户人家的墙根下，发现了这些锈迹斑斑的弹壳花盆，里面生长着蓬勃怒放的三角梅。

那红艳艳的花朵，那自由盛开的花瓣，恰似生命顽强绽放的火焰，在弹壳的禁锢中烧得格外灼目。

当阳光涂抹在毓秀楼的弹孔上，那深浅不一的孔洞，成了无数小小的取景框，框住了眼前安谧的海岸线、归航的渔船、还有新人相偎远眺的身影，也摄录着一朵朵大海涌动的浪花。

在这历史遗迹之上，我们不但需辨认来路，更应辨认那由血火淬炼而出、值得永远守护的人间春天——这从创伤里汲取营养，最终怒放于和平土壤的坚韧之花，正是我们承前启后，需要不断浇灌的永恒春色。（泉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