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行侧记:一本书与一座城的精神漫谈
郑观应,这是一个在时光流逝中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名字。
前些天,借着《中国城市网络形象指数报告(2026)》在中山市发布的机会,我来到中山市雍陌村,跟随走访团参观郑观应故里。年少时历史课本角落里的记忆瞬间被激活,记起了郑观应的惊世之作——《盛世危言》。

郑观应著书立说之时的所谓“盛世”,不过是“天朝上国”挂在嘴上的执念。彼时,轰轰烈烈的洋务运动已推行三十余年;曾遭西方列强坚船利炮蹂躏的大清帝国,坐拥号称世界第九、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。《盛世危言》问世同年,暮气沉沉的清王朝正筹办慈禧太后六十寿辰,而这一年,正是中日甲午战争前夜。此役过后,北洋水师全军覆没,洋务运动黯然收场。
郑观应笔下的“盛世”,是被粉饰的虚假图景,是没落王朝的自我麻痹。《盛世危言》横空出世,恰逢其时,被张之洞誉为“医国”良药。它如长夜里的明灯,为黑暗中摸索的国人指明“富强救国”的方向。
在那个沉滞闭塞的时代,郑观应的思想极具前瞻性。“无议院则君主不能集思广益,民隐不能上达。”一句道破制度痛点,相较于洋务派所倡导的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,认知层次高下立判。《盛世危言》主张在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外交、文化等领域全面推行改革,其理念深刻影响后续维新变法运动。从这一点而言,称《盛世危言》启发了维新派代表人物康有为的思想,所言不虚。
郑观应的思想不仅影响维新派,更深刻启迪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先驱,乃至后续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领导者;书中诸多论断,对当下国际竞争态势仍具启示意义,并非主观夸大,而是确凿史实。

郑观应故里雍陌村,与孙中山先生故里翠亨村相距仅三十余里,二人既是同乡,亦是忘年之交,往来密切。郑观应的维新思想,为孙中山早期救国理念提供了重要启蒙。孙中山《上李鸿章书》中提出的“人尽其才,地尽其利,物尽其用,货畅其流”,其思想内核正源自《盛世危言》序言。毛泽东接受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采访时提及,年少时读过郑观应的《盛世危言》,十分喜爱,书中诸多思想深刻烙印于心,影响深远。
郑观应将“兵战”称为“有形之战”,“商战”称为“无形之战”,主张“制船炮,备有形之战,以治其标”;“讲求泰西士农工商之学,裕无形之战,以固其本”。其“商战论”核心,是倡导以商业为核心发展民族经济,与列强开展商业竞争,强调“商战甚于兵战”。放眼当下,贸易摩擦、关税博弈此起彼伏,可见郑观应的这一思想至今仍未过时,反而更具现实意义。
走近郑观应,亦走进了他所处时代的“朋友圈”,得以窥见更多清末民初的香山人(1925年前中山称香山),乃至当代粤港澳大湾区的先贤群像。
宪政思想启蒙者郑观应、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,皆为清代广州府香山县人;被誉为“为共和革命牺牲第一人”的陆皓东,是孙中山幼时同村挚友;维新运动领袖康有为,为广东南海(今佛山)人;梁启超,为广东新会(今江门)人;“中国留学生之父”容闳,为香山县(今珠海南屏)人;清末南北议和北方代表、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唐绍仪,为香山县(今珠海唐家湾)人。
晚清腐朽统治下,在国人探索救国之路的起点,为何涌现出如此多中山人、广东人,乃至今日大湾区先贤?
这绝非历史巧合,亦非倒推逻辑谬误。站在邓小平同志提出“不走回头路”重要论述的中山市三乡镇,我试图探寻答案。
首先是地理与文明碰撞的影响。广东是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冲突交融的前沿。15世纪开启的大航海时代,至19世纪末,中国虽有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,但清朝入关后奉行保守防御的海洋政策,直接导致晚清在海洋竞争中一败涂地,被迫割让澳门、香港。两地地处珠江口伶仃洋南端两侧,近在咫尺,切肤之痛促使广东人率先警醒。同时,清政府闭关锁国期间,仅开放广州十三行为通商口岸,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窗口,使广东开放程度远超内陆,率先承担起工业文明启蒙与实践的双重使命。
其次是区域群体性格的传承。西晋永嘉南渡、北宋建炎南渡,千百年来,皆是中原战乱、百姓南迁;南宋末年崖山海战发生于今江门,广东人亲历陆秀夫负帝殉国的悲壮。
南迁至此,背海无路,唯有奋起抗争,救亡图存——这是刻在岭南族群骨子里的基因记忆。
这种敢闯敢拼、敢为人先的群体性格代代相传。改革开放以来广东“敢为天下先”的精神,早在百年前便已萌芽;今日粤港澳大湾区敢闯、敢创、敢干的精神,正是支撑其年度经济总量突破15万亿元的精神基石。


在郑观应故居偫鹤园,我拍下一只猫的两张照片:一张慵懒惬意,一张警觉凝神。离开时,我在朋友圈配文感慨:盛世敢危言者,必胸怀天下之人;盛世如慵懒之态,危言如警觉之姿。有危言,方有盛世,世事大抵如此。
※(原文有删减)
本文作者:唐凯林,作家,中国城市网络形象研究联盟秘书长。








